作者:萨尤克教主

原文发布于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34812535/

这次的《家园 3》汉化可谓是一场硬仗,除了文本量的原因外,主要是众所周知的游戏质量问题。由于众筹贡献者和舰队指挥官档的预售玩家提前 72 小时已经玩过游戏了,到 5 月 14 日正式发布时,游戏如今接近多半差评的惨状当时已经几乎可以预见了。因此 9CCN 必须尽快完成对官中翻译(姑且算是翻译)的精校汉化,如果还像以前翻译卡拉克沙漠那样搞它两个月,等做出来这游戏就该凉透了。虽然汉化解决不了游戏质量的根本问题,但是能改善一点是一点吧,至少能让小红免受电话骚扰之苦。

不过饶是专门搭建了翻译平台,召集的翻译队伍空前庞大(指突破两位数),还有官中翻译作为基础文本,从 5 月 14 号游戏正式发布当天开始组织,我们也仍然历经整整 12 天的奋战,才在 26 号完成了初版汉化的全部工作。个中艰辛且听我娓娓道来:

一、令人眼前一黑的官中汉化

虽然官中汉化质量有目共睹,但我必须再抽两鞭子才解气。不仅对《家园》系列约定俗成的专有名词几乎就没有翻译对的,甚至繁中翻出了“希格拉”,简中却变成了“希加拉”。小红大家都认识了,那我们就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让大家认识了小红:根据游戏内的制作组名单,负责本次《家园 3》本土化的是一个叫 Lionbridge 的公司,本次《家园 3》除英文无需本土化外,其他语言都是由该公司的团队负责完成本土化的。看这个公司的官网,似乎是专门负责提供本土化服务的,按说这样的公司应该很专业?可再仔细看制作组名单,隶属该公司名下的员工中,只有七位的头衔是 translator(翻译),而且从名字来看没有国人,主攻方向应该是欧洲地区的其他语言。也就是说谁负责中文翻译呢?没有人。但是列表里的简中 QA(质量保证,算是校对吧)居然多达 13 人你敢信吗?这下知道他们是 A 谁的 Q 了吧?

二、令人眼前更黑的英文原文

不过,随着翻译工作的进行,我们也渐渐理解了官中汉化质量如此令人发指的部分原因。首先是文本排序混乱,游戏的本土化文件全部整合在了一个文件里,没有给文本进行分类,大部分句子是按照句首字母排序的,因此以该文件为基础进行翻译时,根本无法联系上下文。(虽然但是,没有上下文也不能随便叫小红啊!)我们在翻译工作进行到中途的时候实在受不了数量众多没头没尾的句子了,于是专门扒了游戏文件整理了关卡和过场的文本方便查询上下文,总之是非常的不方便。

其次,是英文原文严谨性的严重缺失。在三代以前,战机是 Fighter,护航艇是 Corvette,另外还有一个词 Strikecraft,早年间将该词译作“打击宇航器”,用来泛指战机和护航艇这样的空军单位。但是三代英文中,大量使用了 Strikecraft 一词,而且是乱用一气,有的时候它和指代艇的 Corvette 并列,有时候又会出现在艇级单位的描述里。而官中更是将其译作了“攻击舰”,简直离离原上谱,比当年《家园 1》把 Corvette 翻成“护航舰”还过分。像这样的不严谨之处,原文还有很多,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游戏质量的低下,从文本上也是可见一斑。

最后,当然就是那稀烂的剧情里,各种谜语人说出的非人言语。前作的本图西人,加奥森人,虽然也有各自明显的语言风格,需要在翻译润色上下一番功夫,但至少,他们就算再神棍,也都有着其合理的行为逻辑。但本作当中,无论是凯兰“先知”,战争“愚者”,还是“巨婴”女王,就没一个好好说话的,有一种行为和认知的严重撕裂感。你翻的太漂亮,会感觉这么弱智的人说不出这么漂亮的话,你翻的太口语,又和他们拿腔拿调的声音格格不入。只能说这一代的剧情,真是烂到家了。


OK,苦水暂且倒到这里,接下来是其他方面的感言。

此次筹划《家园 3》汉化,算是我本人第一次正式筹划一个完整的翻译项目吧(重制版的时候也策划过一次,不过那次本来大部分就有原文,所以参与人数较少,工作以校对润色为主)。挺出乎我意料的是,虽然游戏质量肉眼可见的差,但是报名参与的人还是非常积极踊跃的,发布公告当天,就凑齐了基本人数,12000+ 条文本也顺利分出去了,这之后又陆续有人加入,作为递补人员,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整个汉化期间,成员的参与热情都很高涨,群里的讨论(吐槽)氛围非常热烈,果然《家园》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情怀啊。

另外,从一些人员的自我介绍来看,有的人是英语专业的,可能是想贡献自己的专业知识,或者抱着将自己所学付诸实践的想法来的吧。我就姑且说说我自己的经历好了,大学的时候,头脑一热,我加入了当时大热美剧《权力的游戏》原著书迷组织的字幕组——没错,就是衣柜——参与了几次剧集的字幕翻译,也是第一次对翻译工作有了大体了解。我并非英语专业的,但是经历这次翻译,我得到的经验是,对于专业性不强,实时性不强的文本翻译,更多的时候对英文能力要求其实不高,因为你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去查不认识的词的意思,到了如今,更是有 AI 的强力辅助。然而,由于语言差异性的存在,翻译出来的句子在中文语境下是否通顺易懂往往比准确传达英文原意要重要的多。所谓的翻译腔,往往就是照搬了英文的原意乃至句式,翻出来的句子虽然能读懂,但显然不是能从一个正常中国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既然是本土化或者本地化,就不能光是用目标语言复述原文的意思,而是按照目标语言使用人群的语言习惯、文化习惯等等,把原文的内容进行本土化演绎。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作品的翻译工作,往往需要分翻译和润色两步来进行,围绕一句话如何翻译的讨论中,原文的意思往往不存在争议,而如何用目标语言更好地表达出来多数情况下才是讨论的焦点。

举几个例子:首先是游戏中多次出现的“Sands and sinners”,直译过来就是官中给出的“沙子与罪人”。虽然在玩游戏时,通过人物的语气可以大体推断出这是一个骂娘的话,稍微熟悉背景设定的人也能看出这句话的起源明显与库申人在沙漠星球卡拉克上的经历有关,但是“沙子与罪人”这五个字却无论如何体现不出骂娘的感觉,那怎么办呢?于是我提炼出关键词“沙子”,想到了一个谐音的能用在此处的中文“天杀的”,用“沙”替换“杀”,把“天”换成“添”,就得到了新的翻译“添沙的罪人”,并且自然而然脑补出了卡拉克上某种让罪犯往什么地方添沙子的奇怪刑罚,于是放到群里讨论后基本获得了通过,只是把“添”换成了“填”,总之这样一来,译文读出来就确实有骂娘的感觉了,而且并没有丢失原文的关键信息。再比如老黑在进入凯苏拉星门时对全舰队所做的动员演讲,原文围绕 doubt(疑虑),大意是说大家人人训练有素,母舰非常先进,伊莫金是非常优秀的导航员,所以无需有任何 doubt,干就完了。完事伊莫金问他时,他说战场上 doubt 会杀死他们的。所以核心意思:这是一次动员演讲,必须有足够的鼓动性,必须以消除人们的疑虑为目的。由于这段文字比较长,我们只对比下官中原文和9CCN译文,其中差异与改动读者自行体会:

首先是英文原文:

I know we were expecting a simple shakedown cruise. Many of you are feeling overwhelmed. Doubting yourselves. But ask yourselves this, Fleet: how does doubt stack up to Hiigaran training? Where does doubt hide on the most advanced Mothership ever created by Hiigaran hands? And who would follow a course laid by doubt when we already have the finest Navigator of our generation? I have no doubt. We will succeed. Intel, out.

然后是原始译文:

我知道我们期待着一次简单的试航。你们中的许多人都感到不知所措,自我怀疑。但舰队成员们,问问自己:疑虑如何影响希加拉训练?对于希加拉人亲手打造的最先进的母舰,疑虑何处遁形?当我们已经拥有了我们这一代最优秀的导航员时,谁还会走上那条充满怀疑的道路呢?我毫不怀疑。我们会成功的。情报中心,完毕。

只能说,和原文的意思几乎没有区别,但英文原文中,不仅每句话有一个 doubt,句式上还有一定的排比,搭配老黑的语气,鼓动性很强。而在译文中,虽然每句话也有一个疑虑/怀疑,但是由于句式上各不相同,这样的刻意安排只会让人感觉莫名其妙,全部听完更是内心毫无波澜,只会觉得这老黑怕不是有点大病。接下来我们来看看 9CCN 给出的翻译,这段话群里有过讨论,很多人给出了自己的翻译,也都很优秀,只可惜最终只能留下一个版本:

我知道大家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安稳的航行。你们中的许多人内心里开始泛起疑惑,眼神中开始表露怀疑。但舰队成员们,请扪心自问:当你们经受希格拉最严苛的训练时,内心里的疑惑何在?当你们见到希格拉有史以来最先进的母舰时,眼神中的怀疑何在?当你们由希格拉当代最优秀的领航员引领时,航线上的荆棘何在?我毫不怀疑。我们会成功的。这里是情报中心,通话完毕。

感想大概写到这里吧,虽然《家园3》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我是颇感遗憾的,但至少,有生之年我等到它了。瑾以本次汉化,致我逝去的青春,也感谢参与汉化的各位,共同编制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3 条评论

Julius Ju · 2024年6月8日 下午8:50

向你致敬,我的舰长!

    lonewolfakela · 2024年6月9日 上午12:42

    谢谢。不过提醒一下你,“网站地址”一栏是用来填写你的个人主页或者说个人博客的网页链接的,如果没有的话可以不用填。请不要在这一栏填写你的个人住址,所有看到你的评论的人都是能看到你填写的这个地址的。我这里先帮你删掉了,以后在互联网上记得保护好个人隐私!

zongnosuke · 2024年6月4日 下午9:31

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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